從塑化劑到蘇丹紅、然後是現在的苯(a)駢芘,
新聞每隔一陣子就給大家新詞兒,但大家問的卻始終是同一句:到底還有什麼能吃?
但我也很想了解一下,苯(a)駢芘是什麼。
苯(a)駢芘,英文是 Benzo[a]pyrene,簡稱 BaP,屬於「多環芳香族碳氫化合物」,也就是常看到的 PAHs。它的分子由數個相連的芳香環構成。這類物質通常不是食品業者刻意添加的添加物,而是有機物在燃燒不完全、熱裂解、煙燻或高溫碳化時產生的污染物。汽機車廢氣、工業燃燒、菸煙、木材與煤炭燃燒,都可能產生PAHs;人類則可能透過吸入空氣、皮膚接觸或食用受污染的食品而暴露。
但是!食用油本身不一定會憑空產生大量苯(a)駢芘。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油料作物進入榨油廠之前的處理過程。
尤其國際大宗物資(如黃豆、油菜籽)的運輸與儲存時間極長,一不小心外殼就會變成吸附污染物的「磁鐵」。
在港口裝卸、大型穀倉儲存,或是透過海運貨輪跨洋運輸時,周遭常有大量的重型柴油卡車廢氣、輪船燃油廢氣、港區工業煙霧。
這些不完全燃燒產生的污染物,若沉降、附著在油籽表面,也可能隨原料進入加工廠。
大豆、花生、芝麻、葵花籽等油料作物,採收後通常需要乾燥。
如果乾燥設備讓種子直接接觸燃燒產生的煙霧、煤煙或廢氣,PAHs便可能附著在油籽上,之後隨榨油過程進入油脂。
Codex食品法典特別指出,油籽在乾燥時直接接觸燃燒產物,是植物油受到PAHs污染的重要來源之一,
因此建議採取間接加熱,避免煙氣直接接觸原料。
加工前若又經過不當的直接火焰乾燥、過度炒焙或焦化,污染可能進一步增加。
由於苯(a)駢芘具有脂溶性,無論採用機械壓榨或溶劑萃取,都可能轉移進粗油。
後續精煉通常能降低含量,但若污染過高、製程控制不足或發生交叉污染,最終成品仍可能超過法定標準。
截至發文的今日,中聯這次到底在哪一個環節出問題,目前仍待官方調查。
吃進去之後,其實也不會有什麼腹瀉或真的中毒的反應,人體反而會嘗試透過肝臟等器官的酵素代謝它。
但在代謝過程中,部分苯(a)駢芘會轉化成反應性較強的代謝物,例如二醇環氧化物。
這些物質可能與DNA結合,形成所謂的 DNA加合物。
就是這個原因,讓苯(a)駢芘列為第一級致癌物。
因為正常情況下,細胞具有修復DNA的能力。
但如果損傷沒有被完整修復,細胞分裂時便可能留下基因突變;
長期、反覆累積後,可能增加細胞癌化的機率。PAHs因此被視為具有基因毒性與致癌性的污染物。
它不像一般急性食物中毒,吃下去通常不會立刻腹瀉、嘔吐,真正麻煩的是長期、反覆累積後,可能增加細胞癌化的機率。
最初曝光的批次,檢出的數值是:
- 實際檢出:8.1 μg/kg
- 台灣食用油限量:2.0 μg/kg
- 約為限量的:4.05倍
這不是說罹癌風險增加4.05倍,只是超標。
好了,新聞差不多就報導到這部份,後續有一個關鍵值得我們留意:然後呢?
為何我會這麼說,因為苯(a)駢芘只是PAHs中的一員,而PAHs是一個包含數百種化合物的大家族。
苯(a)駢芘有點像出頭鳥,因為研究資料多、致癌性明確,長期被拿來當作PAHs污染的代表指標。
要如何減少攝取呢?
最徹底的方法當然很簡單:炭烤、直火燒烤、傳統煙燻全部不碰,從此只吃燉煮和清蒸。
不過真別這麼害怕,尤其像燒烤這種療癒美食,怎能輕言放棄
再說了,梅納反應和鑊氣完全不是燒焦,大家先不要自己嚇自己。
而且,有人要你專挑燒焦的地方吃嗎!?
很多人遇到食安問題,就說要回歸傳統、古法天然。
以前的人榨油,主要依靠物理壓力。
傳統製油方式,會先將花生、芝麻等油料炒熱、磨碎,再蒸熟、包成圓餅狀,放進巨大的木製或石製榨油機裡。
最後由師傅敲打木楔,利用槓桿和壓力把油擠出來。
現代除了機械壓榨,也有溶劑萃取法。以大豆為例,常見製程包括破碎、加熱調質、壓片,再進行壓榨或溶劑萃取。
傳統與現代的重要差別之一,在於現代製油多了脫膠、脫酸、脫色、脫臭與檢驗等控制手段。
傳統榨油最後多半依靠沉澱與過濾,主要處理肉眼看得見的渣滓;
如果苯(a)駢芘等污染物已經溶進油脂裡,僅靠這些步驟便難以有效去除。
現代精煉的脫色與脫臭程序,可以降低部分苯(a)駢芘,部分製程也可能使用活性碳協助吸附,
但實際效果仍取決於原始污染程度與精煉條件。
這些程序不是萬靈丹。原料污染過高、製程控制失敗,或者檢驗與通報出了問題,成品照樣可能超標;
但比起只有沉澱與過濾,至少多了幾道降低污染與發現問題的機會。
所以,與其說傳統古法天然製作的油品「肯定比較乾淨」,
更準確地說,是現代製油具備更多把油做乾淨,也把問題找出來的手段。
我認為,在食品安全的綜合評分標準裡,傳統製油大概只有「傳統工藝的感動」這個項目樂勝而已。
因此大家也不用擔心,不用覺得好像在家裡炒個菜或者來翟九吃碗麵就會致癌。
致癌的事情多著咧,沒看中間幾句想幽默一下卻令人發噱的句子,不正引起尷尬癌嗎(這句說不定也是)
技術本位口訣教學:熱鍋冷油ok沒問題!煙鍋焦油就大可不必!
而且啊,大火快炒的重點是短時間完成加熱,不是把油維持在極高溫很久。
提前將食材切好、醬料備好再開火,能縮短油在空鍋中受熱的時間。
尤其蒜末、蔥末、辣椒碎很容易焦化,爆香一旦從金黃跨到黑褐色,香氣就沒了,剩下的就是苦味與焦味。
現在之所以會有越來越多食安問題層出不窮,
撇開那些不肖商人的刻意為之(這部分我不在這篇文章說,講下去太多了,過幾天再寫個幾篇來抒發抒發)
其實跟我們現在正在「科技與檢驗技術進步」的歷史黃金交叉路口有很大關係。
最簡單舉飲用水為例好了,我們總覺得「山泉水」、「地下水」甘甜清澈,沒有自來水的氯味,才是最天然健康的。
但經過現代水質檢驗井水啊、地下水啊,可能檢出砷、硝酸鹽氮或其他重金屬。
也正因為這些風險肉眼看不見,水井才需要定期檢驗。
這證明過去大家覺得沒事,不一定是真的沒事;也可能只是當年看不見,更不知道生病與飲水之間的關係。
台灣的烏腳病,就是最沉重的例子之一。
佛門也有一句常見偈語:「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
先不論八萬四千是實數還是象徵,它說中的至少是一件事:眼睛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
醫學與食品檢驗領域,這類例子不勝枚舉,開頭提及的塑化劑還有蘇丹紅也是如此。
在過去,如果辣椒粉裡只混入極低濃度的工業染料,較早期的檢驗方法未必容易辨識。
但現代質譜等分析技術,已經能在極低濃度下鎖定特定物質。
不是儀器無所不能,而是那些過去藏在背景雜訊裡的東西,現在愈來愈難躲了。
那不是越來越沒東西能吃了嗎?
大家也別急著杞人憂天。
我的答案是:當然有,而且還有很多啦!
不要長期只吃同一種東西,不要迷信天然、古法一定安全,更不必因為一則新聞,就把家裡所有油都倒進水槽。
少吃焦黑、煙燻與反覆高溫加熱的食物,保持飲食多樣,已經比追著每一個化學名詞驚慌失措有效得多。
食安新聞愈來愈多,未必是世界突然變得更髒。更多時候,是我們終於有能力看見原本就存在的髒。
科技負責把問題找出來;制度負責要求業者處理;
而我們真正不能吞下去的,從來不是那些拗口的化學名詞,而是明明驗出了問題,卻還有人拖延、隱瞞,賭消費者永遠不會知道。
至於尷尬癌,通常少講幾句就能自行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