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勒泰
剛從阿勒泰將軍山滑雪回來。
「新疆？」「為何會選新疆？」「太酷了吧」。這些都是聽到我要去新疆滑雪的人，跟我說的。
早就想學滑雪了。第一次有這個念頭的時候還是二十幾歲，一晃眼，居然就四十了。
那時候還跟自己說，第一次滑雪必須要在阿爾卑斯山。
男人是如何意識到自己長大的？
大概就是當你體認到歐洲太遠又太貴、日本太近又太常去，而初學的自己需要一位中文教練的現實。
當生活退去了不切實際的濾鏡，去中國滑雪這個對我來說無比務實的念頭，便在心頭浮現。
查了一下資料，北京崇禮、吉林北大湖、長白山萬達，中國有很多地方可以滑雪
但新疆誒！就是一個聽到名字會覺得很酷的地方。
而且登完玉山之後我一直在找下座山，「新疆的將軍山滑雪場」不是正好是座山嗎！
加上又說什麼是比日本還粉的粉雪，雖然我根本分不清楚粉雪跟黏雪有什麼差別。
就衝著「新疆滑雪」這四個字，就足以說服我出發了。
飛機降落在阿勒泰機場，阿勒泰機場很小，從艙門走出機場大門，大概也就五分鐘，
一出機場大門，大片大片的白雪與晶瑩的冰雕直接撞進眼簾。
看了一下手機，零下18度，沒想像中那樣冷。
拍了照回家給家裡報平安，順手摸摸了成堆成堆的雪，
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見雪、踏進雪、摸到雪。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鬆鬆散散軟軟，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抱歉了李清照，這次第，怎一個爽字了得！
兩個阿勒泰
拜太座喜好之賜，去新疆前已讀過李娟的《我的阿勒泰》、《羊道》。
多少對勾勒了對阿勒泰的憧憬，
書裡的阿勒泰，有牧人、有風雪、有狗、有豐富的四季變化、有熱鬧的風土人情。
真正抵達後發現，孟子說的沒錯：「盡信書，不如無書」。
當然啦，因為阿勒泰很大！阿勒泰地區有差不多3個台灣大！
光阿勒泰市，也就是我這次主要的目的地「將軍山滑雪場」的所在地，就差不多1/3台灣大了
看到跟李娟書上寫的阿勒泰不盡相同，也理所當然
但李娟說的沒錯，我看到的阿勒泰，就跟她說的一樣：十分熱鬧！
只是她看到的是草原日常生活與節慶，我看到的是纜車、雪場與來自四面八方的觀光客。
而且！李娟她只滑了一趟就摔斷了腿，我可是滑好滑滿三天然後現在還生龍活虎，
用這點不要臉的小虛榮心，或多或少彌補了沒拿牛屎去糊蒙古包，然後跟著牧民去遊牧的遺憾
不過，在「用大而化之的樂觀，讓輕鬆隨性成為生活節奏，來隱藏那些沒說出來的小心思。」這件事上
我跟李娟還是算是彼此神交且挺有共鳴的。
感覺阿勒泰有種魔力：
讓每一個來過的人，都能寫出自己的阿勒泰。
初識將軍山
整個阿勒泰是，扣除當地居民，
全是來滑雪的！真的可以說是「滿城盡是滑雪客」
將軍山滑雪場官方宣稱：「讓你從五一滑到十一」，看起來所言不虛！
到了約好的雪具店，跟事先聯繫的教練打了照面
185的東北大個，他們說，因為我也大隻，得找個塊頭更大的，不然我摔了沒力了會拉不動我
衣服鞋子裝備都齊全了，教練補了句：給我哥拿幾隻小烏龜
很明顯，在帥氣與順滑之間，教練決定讓我安全。
不過撇開小烏龜不看，說句實話，還真像回事！
先在平地練上板、練站姿，然後就開滑了。
第一次摔倒的時候，我拍拍身上的雪，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蛤？就這？也不怎樣嘛！」
前刃落葉飄加上後刃落葉飄，不到半天，我就搞定了C turn。
教練以為我天生的滑雪奇才，甚至還跟大家炫耀我說不定第一天就能搞定S turn。殊不知，接下來足足搞了一天半，才終於能自己完成。
坐在纜車上，看著飄在身上的冰晶。
六角形，各式各樣的六角形，小小的一片一片，
看似不規則卻又對稱的枝枒，在雪服上出現，又在雪服上不見，像極了一種未來繡法！
初識將軍山的第一天，進度頗為超前，這局目前看來是我佔了上風。
Checkmate
「哥！腰打直」「哥！壓前腿」「哥！要不先休息一下」
第二天將軍山就狠狠的打我臉
怎麼做都不對，就只是把第一天的動作連在一起，兩個C turn連在一起就是一個S turn。
這麼淺白的一件事，把我跟教練都搞矇了
從第一天的直點頭變成直搖頭，
我明明有壓，教練卻說我沒壓，從影片看起來我的確不知道在幹嘛。
心魔讓我對原本已適應的高度及速度產生恐懼，
我成了來自夜郎的黔驢，而且還是一隻臀大肌簡直快要集體炸裂、罷工的黔驢。
初識將軍山的第二天，祂帶著恆河沙數靄靄白雪，低頭看著我說：「Checkmate。」
為了轉換轉換心境，第三天的早晨我先去騎了趟馬。
當地的哈薩克族人基本上都會滑雪，在請我喝油酥茶的同時
我跟他分享我卡在 S turn 的瓶頸裡，怎麼滑怎麼彆扭的事。
他沒有跟我講那些生硬的滑雪術語，只跟我說，就像你剛剛騎馬一樣，順著馬動，你就算不拉它，他也能帶你回家。
我也問了一位很會滑雪的系籃學弟，「他跟我說：學長，就跟你教我幹拐子一樣，怎麼幹拐子，在雪板上你就怎麼幹著轉出去」
沒想到，我曾經最熱愛、年輕時投入了所有汗水與青春的籃球，用這種方式提醒我別忘記他。
將軍山滑雪場可以夜滑，騎完馬的那天晚上，必須得打鐵趁熱！把滑雪前輩傳授的心得學以致用一下，
那一刻，我不再試圖去掐住那個我自以為快到要失速卻實際上非常慢的板頭，
而是細細體會騎馬跟籃球帶給我的體悟，肩膀一沉，像我之前在球場拐人一樣。
一道完美弧線的S turn，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一直到板子因為沒了速度而自己停下來
我終於聽到了那句：
「漂亮啊哥！我們終於搞定S turn！」
人家說高處不勝寒，但站在寒冷的高山上，我一點也不畏寒。
當身體順著雪坡滑行時，整個世界好像被按了靜音鍵，
世界變得極其純粹，耳邊只能聽到呼嘯的風聲，和自己規律的呼吸聲。
那是一種轉速極快之後，突然靜止下來、很乾淨的安靜。
在那個當下，我什麼都沒想。我的腦袋裡，很乾淨地只有一個念頭：「好想再多順順地滑幾次。」
跟那些擁有豐富雪齡的大神比起來，我肯定還是顯得不夠放開。
速度不是很快，心裡也確實還不敢太快。但至少，現在能自己順順地滑下來。
至少，此時身上沾的雪，是從阿勒泰的天空溫柔飄落下來的，而不是在地上摔倒時狼狽沾上的。
這件事，對我來說，就已經夠了。
回台灣後，直到現在
我都深刻的記著阿勒泰的那片雪，
我終於知道，那些淘氣的六角形在雪服上不見之後跑去哪裡了。
下一步
歡迎分享給那些，也正在走向自己那座山的人。
翟九，始終是您最實惠的陪伴。